青玉案·蟾蜍
蟾宫辉洒清明路,更留得、香无数。四海迎君春卷幕,燕莺欢闹,笛萧声转,何必相如赋。
桂枝暗折江桥与,引得嫦娥落凡去。梦里花开千百度,醒时回望,风光已在、万水千山处。
其实江湖中的故事,并不一定每一个都是复杂的,江湖中的人,也并不一定都是复杂的,有时候,简简单单的故事反到更容易吸引人,有时候,简简单单的做人,反到更加的开心。
简单故事
江桥客栈所在的小镇本来没有名字,后来有了江桥客栈,便取名为江桥镇了。镇子不大,也就只有百十户人家,江桥客栈便坐落在唯一一条横穿小镇的街巷旁。黄昏,街道上行人稀少,客栈中的客人们都聚集到了客栈临街的大堂,准备吃晚饭了。
远方一位黄衣女子纵马而来,到了客栈门口,翻身下马,客栈的伙计连忙跑来接过缰绳。客栈的陆掌柜也迎了出来。
黄衫女子冲陆掌柜一抱拳,道:“在下辛月,想请问陆掌柜,客栈中有没有一个叫诸葛红尘的姑娘?”
陆掌柜答道:“姑娘来的真不巧,三天前,诸葛姑娘刚刚离开了江桥。”
辛月一听,茫然道:“唉,我来了,她却走了……”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客栈中传来一个声音:“唉,‘人生不相逢,动若参与商’呀……”
辛月一惊,这句话正好说中了她的心事,于是她寻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坐在东边的第一张桌子下首,身材瘦小,脚下已经放了三只空酒坛了,他上首坐的那人左臂之上装了一只巨大的铁钩,铁钩每一次挥下,都好像要将桌子打碎,却只是钩起了一粒花生。辛月感到好奇,便走上前去,冲那瘦汉子一拱手道:“请问阁下尊姓大名,为何会发这样的感慨呢?”
那个瘦汉子似乎已经有些醉了,嘴里有些含糊的说:“在下夏鸣蟾。”
“哦?鸣蝉?”辛月念道:“好名字呀,居高声自远,不是籍秋风。蝉很高洁的。”
夏鸣蟾更正道:“不是知了那种蝉,是蟾蜍的蟾,我的名字就是夏天水田中呱呱乱叫的癞蛤蟆。”
辛月笑了:“你怎么会叫这样的名字呢?”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故事,一个很简单的故事,一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故事……”
独臂汉子一跃而起,对辛月说:“你慢慢听他讲故事吧,我先告退了,这个故事我已经听过上百遍了。”
夏鸣蟾想伸手拉住独臂汉子,却没有够到,于是又说:“你为什么不肯听我讲呢?其实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呀。”
辛月来了兴趣,便坐到一旁,道:“讲讲吧,我想听。”
夏鸣蟾又喝了一口酒,缓缓的说:“故事要从我年轻的时候说起……”
想当初,我年轻,有理想,有抱负,有雄心壮志,老是幻想着有朝一日能一刀成名天下知。
那时我在天威镖局做趟子手,天威镖局你知道吗?百里一傲开的,燕京一带最大的镖局。我就老是想着,走几趟镖,杀几个厉害的土匪,然后混成镖师,然后甚至可能开一家属于自己的镖局,谁知第一次走镖的经历便让我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那次我们压的是一批二百万两银子的红货,由于货比较贵重,百里老爷子便决定让杨承运去压镖,杨承运,不得了的人物呀,《天兵谱》排名四十三的奔雷刀杨承运。
这趟镖果然遇到山贼了,五十多人,来头不小,为首的一人自称是五虎断门刀的传人秦怒,旁边站的是他的儿子秦百川。我不知道杨承运是怎样和秦怒谈的,因为我的精力全部都放在了秦百川身上。
那秦百川十七八岁,我也十七八岁;秦百川使刀,我也使刀,所以我将他定为了我的对手,想像着一会交手时,我一刀砍断他脖子的那种快感,我甚至已经听见刀砍入时所发出的声音了。
后来双方真的交手了,我朝秦百川冲去,却被一个小喽罗拦住了,当时我特生气,我想,你算那根葱呀,敢拦老子我,于是我猛砍了三刀,谁知竟让那小喽罗一一躲过了,我继续出刀,一刀比一刀狠,前前后后一共砍了一百零三刀,竟没有伤到那个小喽罗!
关键时刻还要看杨承运的,只听他大吼一声,挥刀砍伤了秦怒的右臂,秦怒拿不住刀,秦百川只好招呼手下保护着秦怒逃跑了。
那一仗让我明白了我的武功是多么的低微,从那之后,走镖遇到山贼时,我总是往后躲,实在躲不过了,便找个最弱的对手打,就这样一晃三年。
那天是百里老爷子的五十大寿,全镖局上上下下都忙着为老爷子祝寿,老爷子的女儿也回来了。百里一傲有个女儿叫百里飘雪,我刚到镖局的时候见过她,那时她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后来老爷子便送她去峨眉山跟定贤师太学剑去了。那天我在人群后面看了飘雪小姐一眼,发现三年不见,她长大了,而且很美丽……
夏鸣蟾的脸上流露出喜悦的表情,双眼茫然的目视前方,仿佛又看到了当日百里飘雪的身影,过了好一会,他才使劲晃了晃头,接着说:“我是个粗人,不懂文人们那些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的描述,可是我知道飘雪很美,是那种让人一见难忘,刻骨铭心的美。”
寿宴结束之后,飘雪小姐便,回峨眉山去了,而我也彻底变了,我开始发疯似的练刀,有时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但就是这一两个时辰,我的脑子也完全被飘雪小姐的身影占据着,我承认我爱上她了,但我却不敢去追求她,因为在我的心中,她是一只高贵的天鹅,而我只是一只癞蛤蟆而已。所以,我要发奋,我要成名,这样又过了五年。
五年间,我的刀法日益精熟,在镖局中的地位也是直线上升,一直升到了二镖师的位置,我的流云刀也和杨承运的奔雷刀并称“雷云双刀”了。当时我鼓足了勇气,打算向老爷子提亲,结果还每来得及张口,老爷子却死了。
百里一傲是被暗杀的,杀他的人是江湖中的独行杀手唐孤和石坚,老爷子刚死,尸体还停放在院子里,杨承运这个龟孙子竟然卷了一包值钱的东西跑了!
老爷子死了,大镖师跑了,整个镖局乱做一团,个人打个人的算盘,镖局眼看就要散伙,这时我把刀往镖局门口一插,喊到:“谁敢迈出大门一步,我就砍下谁的脑袋!”接着我又说:“没错,老爷子死了,可是我们不能这么快就忘了老爷子平日里对我们的恩情,如今我们要做的,是先把老爷子埋了。”
几个年纪大些的镖师先放弃了离开的念头,接着所有人开始默默的为老爷子准备葬礼。
葬礼上,飘雪小姐赶了回来,一袭素装的她看起来越发清秀了,她对我说:“这次的事,太感谢你了。”我说这是应该做的。
埋了老爷子,我想让飘雪小姐留下来主持镖局,她却说,她要会峨眉,将断情七式学全,将来好替父亲报仇。临走时,他对我说,今后镖局就托付给你了。
当时镖局的处境很惨,老爷子死了,大镖师跑了,没人敢让我们压镖了,整整半年,我们一趟活也没接到。我心里着急呀,要是镖局垮了我对不起飘雪小姐呀,于是我请了关西道上九大寨的寨主和成名的独行大盗聚会,会上我一人一刀,摆平了关西所有黑道上的势力。
说道这里,夏鸣蟾暗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灵光,心中仿佛又涌起了当日的豪情。
那一仗,我受伤三十八处,但也让关西黑道上的朋友立了誓:今后决不抢劫天威镖局的镖车。就这样,我将镖局苦苦支持了两年,终于有了起色,这两年里,我物色了一个老镖师,他的武功虽然不高,但为人老成持重,我将镖局的事务托付给他,又一次鼓了鼓勇气,去了峨眉山。谁知等我到了峨眉,才知道飘雪小姐已经下山了,所以我感叹,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后来,我再也没有勇气去找她了,因为在我的心中,她永远是天鹅,而我只是癞蛤蟆。再后来我就到了江桥,改名夏鸣蟾,了以自嘲。
辛月听完,道:“相信我,人是会改变的。”
夏鸣蟾摇摇头:“丑小鸭也许会长成天鹅,但蟾蜍始终是蟾蜍呀。”
辛月起身,道:“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帮你把天鹅找回来。”说罢,头也不回的走出客栈,上马离开了。
客栈的日子有规律恶重复着,转眼就是一个月,独臂汉子又将夏鸣蟾那个简单的故事听了三十遍。
这天黄昏,夏鸣蟾喝完第三坛酒,叹了口气,道:“唉,人生不相逢……”
独臂汉子像撞了鬼一样跳起来要跑。却被夏鸣蟾抓住了铁钩,但这次他却没有开始讲故事,因为他看到,一位白衣女子缓步走在小镇的街道上。
白衣女子来到客栈前,低声向门前的伙计询问道:“请问这里便是江桥客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