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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本无名
    引子

    她抬起头,便看见那布衣男子微笑着从暗夜的深巷里走过,唱着一首没有词的歌。

    许多年以后,当所有的影像都已模糊,她仍然记得那首歌和他脸上的微笑,一如冬日里温暖的阳光。

    一、课徒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书声琅琅,稚弱的童音夹杂着窗外淙淙的山泉,和树上野蝉一声接一声嘹亮的鸣叫,划破了山中的寂静。此时正是七月流火的天气,山村里却是浓荫流翠,深潭凝碧,一派清凉世界。

    茅舍外一株奇高而古的大树,亭亭如车盖,树下一张竹制的凉椅,上面舒舒服服地躺着一个人。那人约摸二十多岁的年纪,不冠不带,白布长衫,书生模样。相貌清俊,却是一脸懒洋洋的神色,惬意地闭着眼睛,象似睡着了。

    两个顽皮的学生互相偷望了一眼,蹑手蹑脚地到门边张了张。看看那人似乎没有反应,赶紧加快了步伐,刚想溜出去,那书生眼皮也不抬,道:“孙大勇、李铁柱,都给我回去了,还有,每人将昨日教的游子吟写上十遍。”

    两张本来满是得意的脸此刻变成一脸的沮丧,磨磨蹭蹭地回到座位上,不情不愿拿起了毛笔,一边小声争辩:“都是你叫我出去的!”“我明明看见先生睡着了呀?”声音极小,那书生却象是听见了,微微一笑。他的唇有些薄,笑的时候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有种说不出的闲适安然,仿佛世上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突然,他睁开了眼。树后传来了一声铃儿似的轻笑,分明是一个年轻女子的。正在抄书的小顽童抬起了头,立刻看直了眼:有一个长得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的女孩子,正站在那里,对着那书生笑。

    就象被一根树枝打落的蜂巢,课堂里立刻叽叽喳喳起来,所有的眼睛都好奇地瞟向窗外。那书生叹了一口气,又闭上眼,道:“大小姐,你我一无亲故,二无宿仇,为什么偏偏要找上我?”

    那女孩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秀发编作一条松松的长辫,穿一件鹅黄衫子,粉白如雪的瓜子脸儿,笑起来颊上就显出两个深深甜甜的酒窝,如小荷初吐,只觉清香沁人心脾。这样清丽秀雅的女孩子出现在这里,直让人疑心是山林毓秀,生出的精灵。

    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那些孩子的目光,一双水般澄莹的眼珠转了转,道:“不认识就不可以找你吗?”

    书生道:“当然可以,不过,认错的另当别论。在下是个凭着子曰诗云夫子之道混口饭吃的穷酸,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怕怠慢了姑娘。”

    女孩咬着嘴唇,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在她这个年纪,也许没有什么可以持续得很长的失望吧?

    “我知道我没认错。”她又恢复了一脸的笑,看上去像他的学生一样顽皮。“不过,”她的眼睛滴溜溜地扫了一下课堂,又笑盈盈地回到了书生的脸上:“你不希望我在你的这些小猴子面前说那些事吧?”

    书生坐了起来,也看了看那些趴在门边挤眉弄眼地张望着的孩子,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好吧。”提高了声音道:“今天的书便到这里,大家都回去吧。”这句话一出,如同大赦令,顿时一群孩子欢呼着向外跑去,身影逐渐淹没在层层绿树中,这里,便只剩了他与那女孩两个人。

    女孩满不在乎地在树下找了一块大石坐下来,四处打量了一下,有点滑稽地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不满地嘟哝道:“来了这么久,连个座也没有。”眼睛没有望向书生,声音却大得足以让他听见。书生看了她一眼,道:“看来是我的错了?不过,我既不知姑娘是谁,又不知找我何事,怎敢造次招呼?”女孩一笑,露出细细白白的牙齿,道:“我啊,说了你也不认识。我姓骆,单名一个雪字。”书生“哦”了一声,道:“好听,可惜,当真没听过。”那个名叫骆雪的女孩眨了眨眼,道:“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听说过你。”书生道:“是么?”骆雪翘起了薄薄的红唇,道:“当然了,很久以前便听过。”她的样子便像是一个刚做了一件得意的事情,等着大人夸赞的孩子:“你就是那个最有名的无名人,对不对?”

    书生微微一笑,道:“什么叫有名,什么叫无名?既然无名,你又怎会知道?”骆雪道:“先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只说你是不是便好。”书生打了个哈哈,道:“在下谢问天,却不是什么无名人。这山乡方圆百里,都知道我谢某人是此地最好的西席。”骆雪道:“嗯,怪不得江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你的下落,原来你居然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做了教书先生。”言下似有些失落。

    书生不置可否,道:“天色已晚,山中多有野兽毒虫,姑娘你还是快些回去吧。”站起身来,拂了拂身上的落叶,便欲离开。骆雪急道:“谢……谢问天,我找你,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谢问天站住,淡淡道:“是江湖事?”骆雪道:“不错,这件事关系到江湖安危,我费尽心机才打听到你的下落,又千里迢迢赶来,你可不能袖手旁观。”谢问天道:“江湖事,自有江湖人管,我并不是江湖人。何况,江湖上又几曾有过大事,不过是一番无谓纷争。是非成败,转瞬尽化烟尘。”语意落寞,慢慢低了下去。骆雪一怔低徊,只见他的背影已渐渐远去,夕阳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之意。

    二、狼群

    树影轻摇,月色下洒落斑驳的墨痕,清凉的山风吹过,将白昼的暑气吹得无影无踪。蛙声山泉,衬得夜色分外静谧。这本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夜晚,此刻却有一个小小女孩,抱着双膝坐在泉边,一脸的烦恼。

    “该怎么对他说,才能劝得他跟我走呢?”骆雪的心里正在翻来覆去地想着这样一个恼人的问题。她是出了名的鬼精灵,家中老幼常被她捉弄得哭笑不得。可是,她真的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一个看上去一点不象江湖人的人重出江湖。甚至,她都没有确定,谢问天到底是不是她要寻找的。也许,她的心里正有点失落,他不象江湖传说里的那个人,那个人是英雄,是侠客,惊鸿一现却留下了神话般的传奇。而这个叫谢问天的人,她想起了他那懒洋洋的眼神,仿佛是天下事都与自己无关的样子,不觉嘟起了俏巧的嘴唇。“简直就是只懒猫嘛!”她在心里给他下了个定义,然后,因为这个联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管他是不是,明天我一定要找他,跟他说个清楚!”她这么决定了,然后站起身来,突然发觉林中已经暗了下来。不知何时月亮已被乌云遮住,风势疾劲,微微有些潮湿,脸上凉凉的。暗叫了一声“糟糕”,看这情势,等不及自己赶回去就要下雨了。急忙往山下奔去。慌不择路地走了一段,突然站定,才发觉四面都是山坡,自己竟然迷失了道路。回首来时的小径,也已没在荒草从中。

    此时风势更猛,带着呜呜的呼啸之声,象是有人在低声怪笑。骆雪虽然学过武功,却是一个胆子奇小的女孩子。初时倒不觉得,走了一阵,蓦地想起小时候奶娘吓唬她的时候讲的那些鬼故事,越想越怕,气喘吁吁地奔跑起来,却更是辨不清方向。眼见前面一座高岗挡住了去路,正待回头。突然,风中飘来一两声低低的嗥叫,远处有几点绿光闪烁,却是山上的野狼。绿光越来越多,细细看去,竟有十数头,无声地向她逼近。

    骆雪不禁毛骨悚然,她生性聪明却怕下苦功,爹爹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宠爱到了近于溺爱的地步。他曾经板着脸孔逼骆雪练武,被她眼泪汪汪地一哭,心也软了,只好由着她。因此虽有名师,见识也高,自己的武功却没有好好练过,只是招式好看,防身而已。慌乱之中一摸身上,幸好还带着一个火折子。她曾听爹爹说过,狼群最怕火光,急忙迎风晃着,嗥叫声果然低了下来,却仍然逡巡不肯离去。骆雪看了看地上,散了不少枯枝,赶紧捡起来,将树枝点着,权做火把,壮着胆子向前走。不知是冷是怕,拿着火把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火光照耀下,但见几头体型高壮,形如鬼魅的野狼默不作声地尾随在她身后,象是随时都要扑上去,将她吞噬。

    此时山路已越来越窄,辨认不清了,路旁荆棘丛生,身上的衣服也被撕破了几处。她竭力地往高处走,想要翻过山坡,突然停下了脚步,倒吸一口凉气——前面已经无路,竟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断崖。赶紧回过身来,迎面却是野狼闪着冷光的眼睛。突然一阵山风从崖底卷了上来,手上的火光晃了两晃,“噗”地熄灭了,她不禁大惊。

    就在这一刹那,狼群发出一声尖长的嗥叫,绿光闪闪,直逼她的双眼,有两头野狼已经扑了上来,迅疾如闪电,骆雪鼻中嗅到了一丝腥气,原来是野狼滴落的口水。她赶紧抛下树枝,着地翻滚,只听哧地一声,肩上的衣服被利爪撕裂了。她从没有过对敌搏斗的经验,更不知如何应付狼群,刚想起身快跑,脚上一痛,却是适才翻滚之时不慎扭伤了脚踝,竟然站不起来了。不禁魂飞魄散,随手一摸,地上有一块大石,捡了起来便朝绿光砸去,那狼呜呜地叫了一声,似是负痛,却依然凶悍无比,竟不畏惧,张开了大口,直扑地上的骆雪。骆雪本能地叫了一声,伸臂护住了头,心中暗道了一声:“完了!”此时万念俱灰,只有等死一途。

    耳畔只听见呛地一声,似是金铁交击的声音,随后便是呜呜连声,竟逐渐去得远了,四周登时静了下来。她心中奇怪,放下手臂,狼群已然不见,赶紧坐了起来,只见自己的面前有一个人影,正俯身看着自己,问道:“你怎么了?”声音平和淡定,却让人说不出地安心,仿佛日出江上,满天阴云都将散去,化为风平浪静。夜色下看不清他的面目,但听到这声音,骆雪却一下子“啊”了出来:正是白日里遇见的谢问天。

    三、魔刀

    骆雪坐在地上,不知是因为脱力还是适才的害怕,身子微微发抖,脸却像一块大红布。因为此时谢问天正在察看她脚上的伤势。她是大姑娘了,早已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何况适才一路奔跑,一双绣花鞋上沾满了泥泞和草屑,自己觉得难看死了,不禁羞得满脸通红,好在夜色深浓,看不见她脸上的神色。谢问天却是浑不在意,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她的脚踝,道:“别怕,忍着些。”骆雪只觉得脚上微微一震,一股柔和的力道传了过来,登时疼痛便减轻了。谢问天放开了手,道:“站起来试试吧。”骆雪扶着身边的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脚上虽然还有些痛,竟然已无大碍。当下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这句话一出口,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委屈,就像小时候跌倒了总要在爹爹妈妈面前哭诉一样,眼泪便止不住落下了。

    谢问天望向她的脸,诧异道:“还是很痛吗?”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样好没来由,忍不住“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脸色更加绯红,腮上还挂着两点泪珠,看上去就象是一朵带露的海棠,娇艳无匹。谢问天心中一动,连忙移开了眼睛,道:“没事就好,走吧。”骆雪道:“走?你要带我去哪里?”谢问天皱着眉,看了看天色,道:“就要下雨了,先到我那儿避一下吧。”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骆雪的手,骆雪猝不及防,差点惊呼出声。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不由自主地跟着谢问天向前掠去,仿佛御风而行,那只伤脚浑不受力。

    谢问天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不是江湖上的人。”骆雪道:“嗯,其实我是第一次出门,而且,爹爹也不知道。我是背着他偷偷跑出来的。”突然惊觉,道:“你怎么知道?”谢问天淡淡一笑,道:“江湖凶险,逢人须防三分。像你这样,什么都不知道便肯跟着我走,怎会是在江湖中经历过的?”骆雪道:“我知道你呀,你是无名剑,自然不会害我的。”这句话带着一种深信不疑的坚定。谢问天的心中不觉一震,望了望骆雪,似是想要说什么,又停了口,只简单地说:“到了,前面就是。”

    刚到门前,突然一道电光掠过,将四周照得通亮。紧接着一声炸雷,一串豆大的雨水就落在了骆雪的肩上。谢问天一面让骆雪进门坐下,一面将油灯燃着。此时窗外雨声已如千军万马奔腾。

    骆雪环顾四周。屋小,东西更少。一桌一椅一榻,还有些散乱的旧书。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会遇上狼的?”谢问天一笑,道:“我见你适才走的是一条死路,便跟过来瞧瞧。”骆雪大是高兴,道:“原来你一直暗中留意我,是不是?”谢问天不置可否,看了看窗外,道:“山里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顶多半个时辰便可以送你回去了。”骆雪诧异道:“送我回去?回哪里?”谢问天道:“你不是住在红叶镇上的客栈中吗?当然是送你回那儿。”骆雪鼓起了嘴,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谢问天看了她一眼,道:“若你被人盯梢了两天,你也会想起来查那人的底细的。何况,这个镇子我比你熟。”

    骆雪脸上一热,嗫嚅道:“我不是有意要盯梢你。可是,你知道吗?好些人都想找你。”谢问天淡然道:“找我做什么?”骆雪冲口而出,道:“当然是对付魔刀岳鹏了!”谢问天忽地抬头,两道冷电也似的目光射了出来。骆雪一惊,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想说的话也吞了进去。

    却见他走到窗前,注视着窗外的雨,道:“这山里倒常下雨,不过,这么大的可不多见。明天那条河不要涨了才好。否则又耽误一天的功课。”答非所问,竟是不理会她的话。

    骆雪忍不住道:“无名人,无名剑,一剑出,风云变。这首歌谣早已传遍江湖。魔刀岳鹏为害武林,多少名宿都败在他的手上。大家都说,只有找到你,才能灭了魔刀。”谢问天打断了她的话,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骆雪忽地流下了两行清泪,大叫道:“是,跟你没有关系,可是跟我有关。我是中州大侠骆远辛的女儿。爹爹为了武林安危,挺身而出,答应一个月后与魔刀比武。可是我知道,他胜不了魔刀,这样做,只是白白送死。你……你的血难道是冷的?假如你可以,为什么不为武林除害?为什么要把自己埋没在这荒山野岭?”

    谢问天眉头微扬,道:“原来你倒是个孝女。只可惜,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你的脚应该没事了,明天就下山回家去吧。”骆雪霍地站起,道:“你……你真的不管?”谢问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总得有好处。”骆雪怔了怔道:“少林的方丈空尘大师已经允诺:如果有人可以除去魔刀,便推荐他做下届武林盟的盟主。”谢问天无声地一笑,俯身向她的脸上看去,象是在打量一件货物,道:“盟主?没有兴趣。不过,要是有你这样的美女当彩头,倒还可以考虑。”此言一出,骆雪又气又急,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等委屈?顿时连耳根都红了,大叫道:“你这下流无耻之徒!”不假思索便是一记耳光,只听的啪地一响,煞是清脆。骆雪没想到他居然并没有闪躲,不觉呆了。却见他脸上仍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咬了咬牙,转身拉开门,冲进了夜色中。

    四、屠杀

    好倔强的女孩。谢问天看着那扇门,无声无息地笑了,眼中却没有笑意。他知道,那个叫骆雪的女孩是不会回头了。可是,这里也将不再属于他。行藏已露,只要他不走,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找寻。一入江湖,永远是江湖人,除非你能够远离,象沙漠中的一粒沙、大海中的一滴水,就这么沉默也沉没下去。

    倏地,门开了。传来了急促的、象是压抑着的喘息声。然后,骆雪的声音响起:“如果只有这样才可以救爹爹,我……我就作你的彩头!”

    有点意外。他仔细看了看这个女孩:衣衫透湿,贴在身上,现出一个柔美的轮廓。胸脯微微起伏着,小巧的下颌扬起,嫣红的颊还挂着两粒晶莹泪珠,可是眼神中却透出一种豁出去了的毅然决然。让人不知怎地有种心痛的感觉。

    “别这么任性。”他皱着眉头,心头老大烦躁。“你这算什么?值得吗?”

    那精灵一样的女孩突然笑起来。她笑的时候就象是拂去了灰尘的明珠,身边的一切也随着亮堂起来。看着这样的笑,即使是最愁苦的心情也可以不知不觉地跟着一同愉悦起来。“当然值得。最起码,我证明了一件事。”她笑吟吟地说。

    “什么事?”

    “你啊——”她拉长了声音,声音中有一种特别的娇憨。“你不是那种好色之徒,也不会乘人之危,刚刚那样说,是为了把我吓走,对不对?”

    谢问天立刻板起了脸,道:“谁说的?我本来就是好色之徒。好好色,恶恶臭,这是圣人的话。我又怎可违背?”骆雪道:“酸秀才,我才不管你家圣人怎么说。不过,我知道,你不会袖手不管的。”谢问天懒洋洋地站起身来,道:“你错了。江湖事早已与我无关,不要说魔刀的武功远在我之上,即使我能够战胜他,又能如何?无论何时,总有些妄人意图一统江湖,争这个天下第一。就算灭得了魔刀,也灭不了贪欲和野心。”骆雪不禁大为恼火,道:“我看象你这样,什么都不想不问的,最好去当和尚!”谢问天一本正经地说:“倒真想过,只可惜有两件事我做不到。”骆雪道:“什么事?”谢问天道:“第一,我是不可食无肉的;第二,我还想娶媳妇。”骆雪气结,谢问天哈哈一笑,提起了桌上的青布行囊,对着骆雪拱了拱手,道:“这屋子留给你了,后会无期。”转身扬长而去。

    此言一出,骆雪几乎要大叫起来,连忙冲出门去,只见夜色茫茫,哪儿还有他的影子?不禁跺了跺脚,四周一片寂静,突然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孤单滋味,仿佛茫茫天地间只剩了她一人。她从未受过这般委屈,此刻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子,呜呜地哭出声来。

    忽然眼前人影一晃,泪眼朦胧中抬起头,竟是谢问天去而复返。当下大喜过望,跳起身来,正待说话,却见他面色凝重,沉如铅水,不知不觉把话又咽了下去。只听谢问天道:“是什么味道?”

    山中的雨,骤来骤去,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然而空气却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气息,象是在传播不安的气氛。四下里一片寂静。谢问天忽地急掠,骆雪连忙跟上,心中暗道,随你耍什么花样,这一回是决计不能跟丢了。

    蓦地,谢问天站住了。骆雪已经跟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一下急停,几乎撞在了他的身上,抚着胸口,刚要抱怨,却只惊叫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眼前原先是一片平静安详的村庄,然而此时,只能说是一个红色地狱。暗红的天色,还有到处都是的鲜红的血——人血。树梢上挂着半截人腿,被雨水浇淋过,白森森的,还连着些残破的衣物。地上、墙边、草垛旁,躺满了尸体。一个孩子在血泊中仰面倒着,扭曲成一种不象人形的姿势,脸色惨白,头颅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骆雪认出,正是白天在学堂里顽皮地躲在门口向她挤眉弄眼的那个。一阵浓厚的血腥味道传来,她想喊,却叫不出来,身上一阵阵地发冷,禁不住伸出手,抓住谢问天的衣袖,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不再发抖。谢问天没有动,骆雪抬起眼,他的脸上竟然没有表情,只在双眸深处映着那一片废墟,象是两簇正在燃烧着的火。

    “是谁?到底是谁杀了他们?”骆雪终于能够说出这句话。谢问天没有回答,他走过去,扶起了那孩子的小小身体。见那小手上还残留着白天自己罚他写字时留下的墨迹,心中一痛。仔细察看了伤口,沉声道:“是刀。”他抬起头,一字字地道:“是我害了他们。”

    骆雪不解地看着他。他望向她,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骆雪道:“我……我是偷听到了爹爹的话。”蓦地恍然,道:“不错,一定是魔刀岳鹏!我来寻你对付他,你的行藏已经败露,他就先一步找了上来,向这些人逼问你的下落。这样快的刀,这样毒的手法,除他以外不会有别人。你……”正想再说下去,突然看见谢问天的脸色便如罩了一层严霜,不觉打了个寒噤,底下的话也收了回去。

    谢问天放下手中的孩子,默然良久,道:“这便是你想要的?”骆雪一怔。谢问天厉声道:“这些人,这些孩子,他们原该在我的学堂里安安静静地记诵文章,而不是如现在这般成为江湖纷争的牺牲。”他顿了一顿,一字字地重复道:“你来这里,想要看到的难道就是这个?”骆雪喉头一窒,几乎喘不过气来,刚想说话,谢问天已掉过头,迈步便向前走去。

    五、剑坟

    这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山坳,普普通通的坟茔。青青野草长满了山谷,四周安详、静谧,温柔如孩童初降人世的刹那。坟上有新掊的土,坟前却无石碑,只有数株粉色的杜鹃。夕阳余辉照在花上,艳丽中带着一丝寂寞,热热闹闹地盛开,又热热闹闹地凋谢。

    骆雪揉了揉酸胀的腿,她已经跟了谢问天一整天了。他没有说话,因此尽管她有一肚子的问题,也只能咽下。只见他在坟前跪了下来,细心地将几朵枯萎的花扫去,忽地,十指凌空,抓向地面,随即,他的手上便多了一样东西——

    剑。

    薄、细,光华流动,远看几乎分辨不清,象一缕阳光、一道闪电,又象是有灵性的柔丝。不过,那的的确确是一把剑。

    骆雪低呼了一声,她的面颊因为兴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无名剑!这……这就是江湖传说中的无名剑?”

    “不错。”谢问天悠然道。手腕轻振,光华吞吐不定,如同流水在指间滑过。

    “三年前我将它埋在这里。原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在有用到它的时候。”骆雪道:“这坟里……”谢问天截住道:“是我娘。”骆雪嗯了一声,想说话,却又无从说起,心中只觉得充满了疑问和好奇。

    谢问天沉默了,然后,他说:“还记得三年前我和剑尊决斗的事情吗?”骆雪点点头,道:“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会来找你。那可是一件轰动武林的大事呢,可惜你没有留下你的名字,江湖上的人只知道是一个无名的少年侠士杀死了一个从来没有败过的人。别人说到你,简直就象在说一个传奇。”谢问天没有答话,望着远处暮色中渐渐辨不出轮廓的山峦。骆雪突然觉得,他的眼中有一抹深深的倦怠与悲伤,良久,谢问天方道:“不错。不过,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骆雪摇头。谢问天霍地转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字地说:“我杀他,并不是行侠仗义,为武林除害。事实上,这一把无名剑从来便不属于江湖。我杀他的唯一理由,就是他杀了我的母亲。”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就在这一刹那放射出逼人的光芒,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勉强说道:“我明白了,你是为了你的母亲。嗯,你替她报了仇,她在九泉之下也会安心了。”谢问天的目光突然黯了下来,缓缓从她脸上移开,道:“对。”他站起身来,骆雪只能见到他的背影,他的声音干涩而疲惫。“不过有一件事,剑尊至死也不知道。若是他还活着,我也许该叫他一声父亲。”骆雪愕然抬头。谢问天忽地仰天大笑,弹剑歌道:

    “天地生人,难免有情;

    莽莽大造,踽踽独行。

    其来有质,其去无形;

    来去疾电,聚散飘萍。

    徘徊踟蹰,中夜未宁;

    树静风狂,零落孤檠。

    心忧如许,无以为名;

    百年弹指,长使心惊。

    红尘白日,紫陌青冥;

    往者往矣,逝如流星。”

    歌声中已经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向山下走去。骆雪想叫住他,却不知怎的无法出声。呆立半晌,突然觉得脸上冰凉,这才恍悟,那是自己不知不觉中流下的泪。

    六、心事

    三年前胜了剑尊的无名剑终于重现江湖了!九月十三,王屋山顶,决战魔刀。这样的消息如同闪电一般传遍了武林。魔刀岳鹏自成名以来,连挑少林、武当两大门派,武功之高、出手之狠、行事之奇均不在昔日剑尊之下,武林中人谈之色变。少林方丈、现今的武林盟主空尘大师被岳鹏斩断一臂之后曾有言:正道中有除得魔刀者,便以盟主之位相酬,却竟无人敢于应战。而今,无名剑现身,定然是一番龙争虎斗,一时间江湖上纷纷纭纭,谈论的都是这件事情。有些甚至开定盘口,将这场高手之战变作了赌局,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此刻骆府中却是一片宁静。窗外是垂柳细细,窗内的人儿手托着腮,呆呆地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尽管再也想不到这小女儿的异想天开竟真的劝得无名剑出手,解了一场大劫,骆雪仍被爹娘好一顿痛责,道她怎可以一个女孩子家孤身闯荡江湖。她却没有辩驳,关于谢问天的事情,也只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然而细心的小丫环钗儿却发现,以往野鹿一般活泼潇洒的小姐这次回来之后变得多了:安静了,也奇怪了。她常会一个人坐在妆台前,独自微笑,偶尔会怔怔地流下眼泪,钗儿担心地问,她却忙说是沙子迷了眼。

    这一天骆远辛接到了空尘大师的传信,邀他前去观看无名剑与魔刀之战。少林地处中州,与骆家算是近邻,骆远辛在江湖中又急公好义,名头极盛,二人便成了知交,是以骆远辛一口允了。骆雪便央他带自己一起去,骆远辛起先不肯,道:“那魔刀生性凶恶,无事便罢,要是有事,只怕连累你受伤害。”钗儿道:“既然魔刀是这样的恶人,老爷便和那位无名剑谢公子一起将他杀了,岂不是好?”骆远辛登时沉下脸来,道:“即便是大奸大恶之徒,也要让他输得心服口服。哪有群殴的道理?坏了我侠义道的名声!”钗儿便不敢再说,骆雪却软磨硬泡,直缠得父亲答应带上自己方休。

    这一夜骆雪辗转不眠,闭上眼便是谢问天的影子。他懒懒的笑、萧瑟的狂歌、烈火一样的眼神、大雨中温暖的手……想到这些面上一阵阵地发烧。蓦地想起当日他曾说过要自己作彩头的话,尽管四周无人,仍是羞得将头埋进了锦衾中。却又好笑,不禁啐了一口:如果他真的胜了,难道自己当真便跟了他?

    此念一生,突然间明白了自己的心事:这些日子以来恍惚不安、念念不忘,那样如丝般辗转的百折千回,竟只不过是想再见他一面。然而明日便是决战之期,明日之后又如何?一时间心中乱的就象窗外斑驳的树影,摇动不定。

    七、决战

    雾霭山岚缓缓流动,将这一片山头笼罩起来。魔刀岳鹏负手而立,相貌威猛,睥睨之间傲气迫人。然而所有见到他的人第一眼都不会顾及他的长相,而是被他背上的那把刀吸引——那刀无鞘,竟是纯赤,发出耀目而妖异的红光,仿佛是鲜血凝成的寒冰所铸。这样的刀,的确如魔,只要你看了它一眼,你的目光便被吸住,象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观战众人已越聚越多,却没有人大声喧哗。骆雪穿一身湖水色的罗衫,清丽如春花初绽,引来无数目光。她却浑不在意,只是心中默念:“为什么还没有来呢?”

    “来了!来了!”人群一阵骚动,只见那布衣长衫的人影,施施然从山间小路行来,闲适安然,仿佛不是前来决一死战,倒像与好友相约,听一曲琴、品一盏茶、谋一场醉、看一路风景。

    人群静了。只听那人波澜不惊地道:“在下谢问天。”岳鹏霍地转身,目光如刀,逼视着对方,这样的眼神直可以杀人。然而谢问天的一双眼却无喜无怒,象是生来便是如此,刀锋一般的目光射在他身上犹如泥牛入海,单这份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定力就非人所能及。岳鹏瞳孔不觉收缩了一下,道:“无名剑?”谢问天道:“不错。”岳鹏蓦地厉声道:“你的剑呢?”

    谢问天安然道:“这便是。”右手微拂,突然之间,仿佛是奇迹一般,一道流水般的光华闪耀起来。剑身纤细,窄长,恍若影子,却有着夺目的光泽,人群中响起了一片议论之声。

    岳鹏的心中忽地涌起一阵寒意,更多的却是被剑气激起的战意。他缓缓地将那柄魔刀拔出,举到额前,道:“好一个无名剑。魔刀纵横天下,至今未逢敌手,今日一战,但求痛快。”蓦地大喝一声,震耳欲聋,同时出手,魔刀自额前落下,刹那红光大盛,直逼谢问天的面门。

    这一刀简单、快速,似乎无招可寻,然而扑击的时机、方位都妙到毫巅,实在已经用上了生平绝学。旁观众人眼中看来,刀光如血影一般,将谢问天的身形笼罩在内,刀气破空,刚猛无俦,隐隐有风雷之声。竟是一出手便是生死相搏,刀风逼的人喘不过气来。观战的人群倒有一大半忍不住脱口而出叫了“好”字,中间夹杂着一个女子纤细的惊呼。人人均想,魔刀岳鹏称雄武林,决非浪得虚名,若是这一刀劈向的是自己,实在很难躲避。

    风雷骤止。满天刀影化为乌有,只见谢问天手中剑平贴在岳鹏的刀上,象是粘住了一般,刀剑相交,却是一些声息也无,仿佛粘上去的只是一根羽毛。武功略低的人根本就未看出是怎么回事,高手却知,这是用了卸力的法子,接了这一刀。看似轻松,实则出剑的时机方位要拿捏的恰到好处,预知他使力的方向,借力打力,才能以一柄如此薄脆的剑顺势消解这排山倒海之力。否则的话,稍有差迟便是剑毁人亡。

    岳鹏面色一变,情知刀势已老,一击不中,正欲变招。谁知那柄无名剑便如附骨之蛆,顺着他的刀跟了过来,他此时门户大开,无异引狼入室。此时不暇伤敌,先求自保。大喝一声,魔刀抖起,嗡嗡之声大作,红光消长不定,想要摆脱那柄剑的纠缠。无奈那剑竟如蜘蛛吐丝一般,一股无形的劲力将魔刀层层包裹,他自己便象是一只困在蛛网中的昆虫,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情知自己遇上的是生平罕见的厉害角色,登时精神大振,哈哈笑道:“痛快!无名剑,果然名可名,非常名。便接我这一招!”

    就在这一刹那,象是着地卷起一阵狂风——红色的风。魔刀旋转,立时摆脱了剑的束缚,岳鹏双臂一展,人便真如一只鹏鸟乘风扶摇直上。红光飞旋,越旋越快,象是一股龙卷风,凌空压下如泰山压顶,方圆丈余,全都笼在刀风之下。尘飞蔽日,众人看得面如土色,纷纷走避——这一刀之威,实在已难以想象。

    耳中只听见一阵如裂帛般的声响,随后一切都归于静止。漫天的尘沙逐渐散去,众人这才看清场中的局势:谢问天胸口起伏,微微喘息,面上全是汗珠,胸口已殷红一片,显是受了重伤;而岳鹏卓然傲立,手中魔刀高举,胜负看来已分。

    八、碎刀

    突然,魔刀颓然落下,岳鹏的身体也开始摇晃起来,人们这才注意到,谢问天的手上已不见了那柄无名剑。

    剑呢?

    只见岳鹏面如死灰,缓缓跪倒,随后,鲜血便从他的头顶喷出,景象极为诡异——那儿,露出了无名剑的剑柄,剑身竟已贯穿了他的头颅。

    岳鹏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惨然的笑,道:“好剑。”他一张嘴,嘴里的鲜血也不断涌出,模样极其可怖。

    谢问天艰难地笑了一下,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岳鹏道:“天下人都想杀我,岂独你一个?不过能死在这样的剑法下,我也不枉此生了。”谢问天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只不停地喘息。此时岳鹏呆滞的眼中也渗出血来,蓦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喝道:“我死之后,无人配用此刀!”双手发力,只听一阵金铁交鸣,那柄魔刀片片碎裂。人也仰面倒下,再也没了声息。

    直到此时,众人才回过神来。谢问天将剑拔出,眼前却一阵发黑,情知自己适才真力耗损过巨,一时难以复原。定了定神,已觉得有一双温软的小手扶住了自己,急道:“你……你怎样了?”熟悉的语气,清秀玲珑的面庞,正是骆雪。

    “谢公子果然好剑法,好侠义!我看你伤势不轻,不如到舍下休养几日,好在离此不远,也可让在下稍尽地主之谊。”说这话的,是骆远辛。骆雪不禁雀跃,道:“是啊是啊,谢大哥,你便到我家去,好不好?”言语中已很自然地将他叫做了大哥。

    谢问天看了看骆雪,然后吃力地说了一句:“那就叨扰府上了。”不知为何,语气中却有一丝迟疑。

    九、挽歌

    骆府中的静室。骆雪焦急地在门外踱来踱去,想要推门,却又缩回了手,从外屋走进的钗儿却看见了,不禁抿嘴一笑,悄声道:“小姐,别担心。老爷已经为谢公子把过脉,也开过方子。适才我已将药煎好,给谢公子服下了。老爷的医术小姐你还信不过吗?”骆远辛精通医术,另有个绰号叫侠胆仁心。这仁心二字说的便是医术高超了,骆雪略觉放心,忽地惊觉自己太过关心,却被这小丫鬟看出来了,不禁面上一红,正要大发娇嗔,忽听当啷一响,似是碗碟落地的声音。骆雪脸色一变,连忙冲进屋里,却见谢问天神色如常,坐在椅中,地上有一只打碎了的药碗。看见骆雪,他微微一笑,道:“对不住,刚才失了手。”骆雪这才松了口气,却见他脸色苍白,忍不住担心,问道:“你觉得怎样?”谢问天不答,指了指边上的另一只椅子,道:“你坐下。”

    骆雪依言坐在他身边。这是第二次两人单独同处一室,第一次是在风雨中,谢问天的小屋里。这一次的心情却与上次大有不同,然而区别在哪儿,骆雪却说不出。仿佛娇花含蕊的心情,莫名地有些羞意,又有些喜意,心中似乎只愿这么坐着,一生一世的方好。

    只听谢问天的声音响起:“你记得我取剑的那个地方吗?”骆雪点头,道:“记得。你说过,你娘便葬在那里。”谢问天点头,道:“不错。有一件事我想托你。”骆雪听得他要自己帮忙,大是高兴,道:“好啊,莫说一件,十件也依你。”谢问天微微一笑,道:“那儿风景甚好,如果我有不测,请将我的骨灰归葬此处。”

    此言一出,骆雪便如一盆冰水当头淋下,惊道:“大……大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谢问天道:“没甚么,我只是说如果。”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却很清晰。骆雪伸手,想探探他的额头是否发烧,谢问天却阻住了她,道:“知道么?无名剑本是不祥之物。当年外祖父无意中得了这柄剑和无名剑法,练成了绝世武功,却为人所嫉,暗算杀害了一家人,不得不携女避仇。然而剑尊,”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剑尊得知了此事,为称霸武林,他娶了我的母亲,也如愿得到了这把无名剑。此后便始乱终弃,杀了她。”他的声音有些急促,骆雪心中难过,不自觉地握住了他的手,道:“怪不得……怪不得……”底下的话却没有出口。她心中想的是谢问天宁可隐姓埋名也不愿踏足江湖的奇怪举动,却原来他曾经历过这样的江湖争霸与仇杀。蓦地觉得他的手冰冷,忙道:“你歇一歇再说,好吗?”

    谢问天没有理会,惨然一笑,道:“外祖父留下了无名剑法给我,同时也立下了遗言:习得此剑者不可踏足江湖,违者必有祸患。所以报仇之后,我埋下了剑,原以为可以再不理会江湖事,到头来却仍是背了誓言,脱不了干系。”骆雪低下头,道:“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出手。”谢问天摇头,道:“和你没有关系。其实我也错了,我只想避,只想过简单快活的日子,读几卷书,教几个孩童,平平静静过一生,却忘了人心本就是江湖。这样的江湖是逃不开也避不掉的。”

    骆雪抬起头,道:“可是,你毕竟为那些孩子报了仇。”谢问天缓缓道:“不是。他们不是岳鹏杀的。”骆雪愕然,道:“你……你说什么?”谢问天道:“因为他临死前震碎了那柄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也象是支撑不住,摇晃了一下。骆雪惶急,伸手扶住了他,只见他的面色已然变得如同一张白纸,不禁叫道:“大哥,大哥!”谢问天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那笑容就像骆雪初见他时,他从竹床上抬起身看她的那一刻:温暖、和煦,让这张苍白的脸忽地有了生气。骆雪这才松了口气,想起他伤势未愈,柔声道:“这些事,你以后再说给我听吧,好吗?早点休息,好好睡一晚,明日里就没事了。”扶他躺在床上,细心地为他盖上衾被。她从不曾为一个陌生男子作这样的事,此时做来却颇自然。心中有些欢喜,也微微地甜。不禁悄悄微笑,仿佛能这样照料他也是一件开心的事。

    正待为他放下锦帐,却听他说道:“答应我一件事。”骆雪向他脸上看去,只见谢问天双眸如星,深深望着自己,便点了点头,道:“你说。”谢问天一字字地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为我报仇。”骆雪怔了一怔,看他的神色,竟是极为严肃,不自觉地便点了点头。谢问天微微一笑,眼中露出无限温柔留恋之意,低声道:“真是个好姑娘。”想是倦了,终于阖上双眼,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骆雪悄悄带上房门。天上的星星真多真亮,她痴痴地望,不想离去,也不舍得离去。谢问天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这么多的话,今日里却将许多自己的事情告诉了她。还有他看她时那样的眼神,让她宁愿就此沉醉不醒……是否他已将自己当作了生命中重要的人呢?一念及此,心中便满溢着欢喜,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她的耳边唱着好听的歌,自己也想随拍应和,却又怕惊扰了那人的好梦,只是无声地微笑着。一生之中从未像今夜这般快乐,也从未像今夜这般满足。

    然而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静得像死亡的夜,星星早已隐去,薄薄的雾气中透着彻骨的冰寒。只是那幸福中的女孩啊,幸福得不想知道明天。

    风过,烛灭。

    十、盟主

    再汹涌的风浪也会逐渐平息,在这样深这样大的江湖。

    一个月之后。

    消息已然传遍:无名剑与魔刀一役,是两败俱伤之局。谢问天在杀了岳鹏之后,自己也重伤不治。武林众人纷纷扼腕叹息,道是天妒英才。同时也颇欣慰:魔刀已除,江湖上又可太平几日。少林空尘大师已宣布退出武林盟主之位,交由中州大侠骆远辛接任,对此武林人士多无异议。骆远辛侠名远播,空尘断臂之后,武林盟中事务便都由他处理,办事公正,极得人心,可谓是众望所归了。

    这一日便是盟主正式接任之期。中州大侠府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三山五岳的武林人士都来道贺,盛况空前。骆远辛身穿锦袍,长髯飘飘,越显得仪表堂堂,侠客风范,向道贺的武林众人一一致意,极是谦和周到。空尘大师不觉微笑,深觉后继有人。当下将盟主令捧过,道:“此令乃是武林盟主的信符,所到之处,凡我武盟众人俱应遵令行事。你接了吧。”

    骆远辛面色庄严,正待接令,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不可以!”

    众人愕然,只见人群中悄无声息地闪出一个白衣女子,缟素衣衫,白纱蒙面,看上去就象是一个幽灵。

    骆远辛沉声道:“女侠何人?为何在此扰我接令之仪?”那女子不答,只缓缓揭开了蒙面的白纱,骆远辛登时一惊,叫道:“雪儿?是你?”白纱下一张清丽绝俗的脸,正是骆雪。

    人群一阵议论之声。骆远辛稳住了心神,喝道:“此事是武林盛典,你怎可如此顽皮任性?快回后堂!”骆雪却置之不理,道:“我是无名剑谢问天的未亡人。我来这里,便是要为他报仇的。”骆远辛面色铁青,跺脚道:“你……你……当真胡闹!”

    骆雪冷冷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你心中自然明白。你为了除去魔刀,坐稳武林盟主之位,假装岳鹏的手法杀了全村老小,迫得谢大哥与魔刀一战。事后既怕他发现真相,又恐盟主之位旁落,便乘他受伤,在药中下毒将他害死。岳鹏临死前震碎了魔刀,似他这样视刀如命、敬刀如神的骄傲之人,自然不会用这刀去杀那些不值得作对手的无辜百姓。这道理谢大哥已经明白,只可惜他却想不到会是你。”她的双目清澄,却令人无从逃避,如利剑一般直刺自己的生身之父。“我许了谢大哥,做他的彩头,此生此世便是他的人了。他死了,我自然要为他报仇。”

    骆远辛哈哈一笑,笑声却极干涩难听。待要再说,人群中已然一片大哗,亲生女儿如此指责父亲,果然大逆不道;然而这样的指责也因此而极可信。有几个鲁莽的武林人已经纷纷喝叫起来:“伪君子!”“什么狗屁中州大侠?”眼看局面已然混乱不堪了。空尘大师望向骆远辛,道:“是真的么?”语气已然严峻。

    骆远辛这一刹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终于颓然道:“罢了,罢了!”惨笑道:“我这一生行侠仗义,济困扶危,原也自在。却为这盟主之位所诱,处心积虑,谋划多方,没想到竟毁在自己女儿的手里。冤孽!冤孽!”伸出右掌,猛击自己的天灵盖,随后一缕鲜血从口鼻间流下,人也颓然倒下。

    台下此际已然乱作一团,有拍掌道咎由自取的,有摇首叹息的,也有茫然不知所措的。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白衣的女子。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仿佛石像,脸上却有两行清泪滑落。

    十一、尾声

    长剑、新坟,白衣如雪。

    粉色的杜鹃依旧盛开,青草碧绿。日影西斜,天边彩霞漫空,将大地抹上一层灿灿金色,仿佛是徘徊不忍骤去,要将这美景多留一刻。年年花开,开时热闹,谢时无声,像守着一个前生前世的约,只为续一次翩跹飞舞的尘缘。

    骆雪迎风俏立,树影下罗裳飞舞,恍惚便是初见谢问天的那日。她的目光看着那座新坟,有几许温柔,几许依恋。

    “我终于明白你当日的心情了,大哥。”她低声道。象是说给坟里的他,也象是说给坟外的自己。“其实你早已知道,只是你不肯说,宁可死,也不愿我明白真相。”她的目光渐渐温柔。“可你知道我猜得出的。所以你说:‘不要为我报仇’。你真傻。”

    蓦地拔起了坟前的无名剑。剑舞。

    剑光如雪。雪飞扬。瞬息间便是漫天花落,霞映澄空。仿佛月下优昙冉冉而放,又似千万颗流星横空掠过。猛一回顾,那一刹那的辉煌,留下的竟是身后千世万世的寂寞。

    叹息声起。衣袂轻飘,纤长婉转,轻寒不胜。便在叹息声中,那柄无名剑寸寸而裂,声如玉碎。

    又能如何?歌声已逝,所有的故事都已结束。

    就当这世间从来不曾有过吧,这无形、无情、也无名的——

    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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